【转载】一篇旧文—–史小杰

一篇旧文 公开 2014-04-09 10:35 | (分类:默认分类)

    晚上无意翻到去年给杂志敲的一篇文章。原文敲了5800字,最后编辑截取了约2800字刊登于《读者 原创版》2013年第10期。想到去年离开新加坡的时候才想到自己对这个国家的历史了解甚少,于是跑去书店买了两大本《李光耀回忆录》匆匆读完。发出来权当介绍岛国吧。人生无数次告别,希望每一次都可以留下一点回声。

 

 

行进中的淡马锡

新加坡的国徽,是站在金叶上的一对狮虎捧着国旗的图案;蓝色的饰带上写着马来语的口号:“Majulah Singapura”(前进吧,新加坡)。这是国家格言,也是国歌的名字。相对于日本歌颂皇祚的《君之代》,法兰西的革命战歌《马赛曲》,小国寡民的狮城既然无需赞美帝王,也就无需赞美推翻帝王的革命。被殖民侵略的历史并不被刻意提起,国家的前进就成了歌颂的主旨。我所在的大学数学系毗邻亚逸拉惹高速公路(AYE),车流昼夜不休地流淌在路上,像血液澎湃在城市的血管。无数次的晚上,我站在窗前默默想着自己的心事,耳畔回荡着城市前进的脚步。

初次赴新时在樟宜机场降落,刚出舱门一股夏夜的热浪便要将我吞没。待入关敲上公章,匆忙挤上接机的班车,发现机场通往市区的路旁尽是栽植的棕榈椰树、大片大片的鲜花。(后来读《李光耀回忆录》知道这是刻意为之,俨然城市递给游客的第一张名片。)灯光下的高速路面也显得整洁,除了罕有丢弃物之外却也道不出其中原委。之后听朋友说起,才想到症结所在–清晰的斑马线也能起到视觉上美化路面的作用。

“城在花园中”–狮城因绿化闻名,蓬勃生长的热带树木功不可没。在阳光灿烂雨水充沛的赤道,防止植被生长过快才是课题。街头常见的是工人站在升降台上砍去树木侧枝,或三五一伙包裹严实修剪草坪。倘有人路过,便关上电锯割草机让行人先走,运气好的时候双方互送一个微笑。

雨树是引进的树种,树冠庞大,晴时遮阳,雨时避雨。像地里长出的手掌,向天空伸出无数索取的手指。几株种在一起便有遮云蔽日的感觉,指缝中才见蓝天。此树下雨时树叶闭合收集雨水,天晴时重又张开,树下犹如重下一场小雨,因此得名。天地之间,人本渺小;即使大如雨树,也不过是上苍手上的含羞草,在阴晴交际之间玩弄些叶片开闭的把戏。

热带常见雨水,遇上暴雨伞只是心理安慰。所幸城市规划颇佳,相邻地段很多时候有可以不淋雨水的直达走法。城市很少尘土,雨水过后路面上没有脏水横流便是佐证。每年最大的环境挑战是邻国印尼山火,今年六月刚遇上十六年来最严重的一次。空气里弥漫着烟熏的味道,隔着公路不见对面的建筑。烟雾弥漫,一时有如仙境。全城都在排队购买口罩,所幸持续时间不长便恢复了往日的空气。那时出门全副武装,我不禁想起中学时在家乡小县城农村里每年烧秸秆飘来的那阵烟了。

治国如烹鲜,新加坡虽小却文化复杂,俨然上帝架一口小锅炖起的杂烩。国徽国旗上可窥得一斑:狮子象征狮城,老虎却是象征颇有渊源的马来亚;星月图案出自周围占多数的穆斯林,五星竟是来自红色中国的国旗。曾有人把日本文化比作洋葱,一层层剥下去寻不到核心。相比之下,新加坡更加年轻:取一些古老亚洲的传统、英美的制度、东南亚的食物,混在一起,并不打碎糅合,便有了淡马锡。

宗教与文化不可分割,寻神膜拜似乎是所有人类的共性。茫茫宇宙飘渺无定,人的力量实在渺小。于是渴望的眼睛望向天空,如同走失的孩童寻求父母的荫蔽。不同的民族把不同的宗教当做行囊全部带到这弹丸之地上生根,众神相聚犹如希腊神话中的奥林匹亚山。唐人街的佛牙寺在金制的舍利塔中供奉着佛牙,香客不断。教堂寻常可见,随便穿过几条街道就可以寻得,热情的还会用中文写上“欢迎中国朋友”。清真寺以星月圆顶为标志也并不难认。印度的神庙最为有趣,外门顶墙垣上都是花花绿绿的神像,簇拥着像是赶集。据说这是旧时的传统,贵人进庙去拜神,穷人却只能徘徊在门外,膜拜那外面的塑像。基督教是天父在上,众人平等;佛教更博爱,轮回转世,众生平等。印度整个国家现在仍然受到种姓制度的困扰,宗教上也许可以找到一些缘由。

神明喂饱饥饿的灵魂,食物喂饱饥饿的肉体。所幸在众神都能找到归宿的狮城,食物也是多种多样。除了印度飞饼、中国川菜、日韩料理、各色西餐,本地食物也颇值得尝试。鸡饭顾名思义,用鸡油、鸡汤煮饭,佐以白切鸡和青菜。高档些的会有酱油、辣酱、姜汁供选择蘸食,一般的烧腊店也会提供辣酱。据说正宗的吃法米饭需得捏成饭团,但这并不常见。沙嗲名字出于马来语Satay,意即烤肉串。是将酱汁浸过的鸡猪牛羊肉串烤熟,蘸以特制的甜辣酱,一般的店家会配上几片黄瓜去腻。叻沙则出自闽南语lat-sa,新加坡的加东叻沙是用咖喱配椰浆做汤头,佐以虾米、蛤等原料烹饪米粉。咖喱的辣味与椰浆的奶香融合在一起会产生奇妙的味觉。有的酿豆腐店提供叻沙汤,便可直接下饭。还有肉骨茶,即用猪肉猪骨配中药胡椒粉烧出来的骨头汤。马来西亚的偏中药味,新加坡的则偏胡椒味。我并不喜欢麻辣汤,却也不得不承认喝完之后确有口里留香之感。这些食物并不稀罕,有意思的倒是那些历经几代传承的店铺。许多明星来开演唱会后都会去尝试当地小吃,就连落后于时代潮流许久的我也在有名的“发起人肉骨茶”店面满墙的照片中认出了周华健、周润发、SHE……

不得不承认,狮城出名的食物除了国菜辣椒螃蟹价格稍贵,多数并不算得上山珍海味,与佛跳墙、鱼翅、燕窝之类更不可同日而语。这也许与当年下南洋求生存的移民生活艰辛并不富裕有关。他们的眼睛看不到太远,他们缺乏词汇的舌头不足以给每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取一个好听的名字。旧日唐人街靠牛车拉水,于是就随口命名为“牛车水”,不知内情的人简直摸不着头脑。但就是当年这群贫苦人的后代们,将新加坡这个并不受上苍恩宠的弹丸之地建设成了东南亚的一块乐土。一些政策甚至反过来影响到了大陆的改革开放。

新加坡的经济腾飞,一定程度上获益于不养懒人的养老政策。在这样的政策下,没有福利国家里那些靠生几个孩子拿政府救济金就可以衣食无忧的人群。这是双刃剑:一方面小贩中心经常可见白发苍苍走路颤抖的老人,仍然需要端盘送水为生,让人不免心存怜悯;另一方面看到现在许多西方福利国家经济的疲软,又多少觉得无可奈何。新加坡是世界上步行速度最快的国家。一些钟情于慢节奏生活的本地人移居澳洲,又有很多热爱都市生活的新移民源源不断地输送进来。人是都市的细胞,踏着世界上最快的脚步,在阳光下、彻夜不息的灯火中,推动这庞大的身躯不断前行。

“新加坡很多人都是从当年大陆东南沿海逃来的渔民的后代,没有文化,有的没法生存;大陆人是中原文化那些儒家秀才、达官贵人的后代;你们有条件比我们搞得好。”改革开放伊始,李光耀一次谈到新加坡的治理时这样对邓小平说。而对面是良久的沉默。

许多人都会耳闻新加坡形形色色的罚款以及那高额的罚金。本地人戏称作fine city:既指美好的城市,又可双关理解为罚款之都。形形色色的规定也是五花八门,除了街道上禁止吐痰、公共场所限制吸烟,甚至嚼口香糖也在严格禁止之列。1994年的搞笑诺贝尔心理学奖被颁给前总理李光耀,戏谑地表彰他“30年来对300万新加坡公民不管何时何地吐痰、嚼口香糖、喂鸽处罚之影响的研究”。

鞭刑是最有名的,俨然狮城的一张名片。媒体也喜欢炒作这样的案例,对于将罪犯鞭笞得皮开肉绽的古老刑罚,各方褒贬不一。实际上中学里仍旧保留着类似的体罚,犯了盗窃等严重错误的学生,会当众接受训教主任的藤条责罚。严格的管制带来了良好的治安,新国国民不管多少牢骚对于这点还是发自内心的骄傲,当然也会好意地提醒新到的游客学生:“Low crime doesn’t mean no crime.”

种族歧视和宗教问题大概是狮城最敏感的话题,稍微过线也许就会被上纲上线到无法收场。新加坡也不是美国一样标榜“言论自由”的国家,而是强调媒体需为其自身言论负责。为此外国媒体几次被法庭裁定需向国家领导人登刊道歉。

新加坡独立之初曾有海峡华人与传统华人之分:传统华人以故乡中国为心中祖国,譬如华商陈嘉庚;海峡华人以新加坡为效忠对象,譬如前总理李光耀。几代之后,如今的年轻人大概不再有谁会把遥远的中国当做祖国。为了强化国家意识,政府对爱国教育非常重视:中小学每日有升国旗仪式;国庆时滨海艺术中心有盛大的烟花展,直升机拉着巨幅国旗作空中表演,政府组屋挂满红白相间的旗帜,街道上张灯结彩,热闹不逊于过年。

新国信奉精英主义,小学二年级就开始分快慢班,学生从小就要涌入那竞争的洪流。这点倒与中国类似,也许信奉勤劳刻苦乃是华人世界的共性。譬如美国,周日只有华人超市开张营业。或者传统华人的字典里并没有那六天创造世界第七天专事休息的上帝。“当年我们在新加坡,想给小孩子请假全家去北京看奥运,小学老师担心小孩考试成绩没有批准;后来到了澳洲,只要请个假老师随手就批上两周。”一位迁居到澳洲的新加坡阿姨曾经这样跟我抱怨。

新加坡人在全世界已经是出名的勤奋,可惜近年来遇到更加卖力的中国人有时也会觉得颇有压力。跟香港一样,民众中多少掀起了一股排斥中国人的暗潮。网络论坛上常打口水仗,现实生活中偶尔也会听到争吵。这样的问题无关种族歧视,毕竟双方都是华裔,却不禁让人会憧憬生活在一个不以国籍标签他人的时代会是多么美好。

无论如何,岛国的繁荣与外劳的贡献密不可分。不管是街头劳作的他国劳工,照料老人的菲佣,还是大学聘请的外籍教授,富人区养尊处优的白人CEO……无论爱这个国家与否,他们都实实在在地为这城市的前进贡献了一份力量。

“你们都是人才,希望你们将来有机会能回去报效祖国。”你可曾试过这样的感觉,深夜挤在末班校车上,在一群为了论文或买房头痛的年轻人中,带着挣扎在底层的穷学生不见未来的忧郁,被一位中国司机当头棒喝的感觉。一瞬间又仿佛听到了幼年时才有的报效祖国的教诲。这一切竟是出自一位没有读过太多书的校车司机,多么有趣。

另一次回国候机时遇到几个归家探亲的中国工人。他们的胳膊肌肉壮实到让人羡慕,却显然不是来自健身房或体育馆;他们的脸上经历风吹雨淋,刻满异域的风霜和故事。我喜欢和这样的人聊天,他们竟会对你穷学生的身份也竖起拇指。“你们是从事什么行业的?”我小心地问道。“做建筑的,都是些新加坡人不愿意做的辛苦活儿。” 一个小伙这样回答。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无表情,但流血疼不过揭痂,或许麻木才是最深沉的哀伤。

初到新加坡时,我牢记自己身在异乡,张嘴必是英文。直到一次问路,碰到的老者不乐意地反问:“大家都是华人,为什么不讲中文呢?”我像一个祖国语言的叛徒,通敌行径被逮个正着。尴尬地沉默许久,心里哭笑不得。

很难想象,在同样的国度,也会有年轻人明明会说华语却故意推脱不会。因为在他们心底,英文是公司高层、政府部门的专属语言;华语却是引车卖浆之徒的象征。在小贩中心、巴沙食阁,忙碌的店主多半会来上一句新式中文:“烧肉饭加蛋,吃还是包?”(意为现场吃还是打包)像一件外国名牌所彰显的身份,抹去华语,与贩夫走卒划清界限,俨然便跻身上层社会。

几年生活,我的印象里逐渐有了两个断裂的新加坡:一个是古老中国投下的影子,是海市蜃楼的反光;另一个却时刻紧随现代社会的脚步,是日光下五彩斑斓的肥皂泡,摩登奢华到令人咋舌。

传统的新加坡保留了许多大陆也在逐渐消失的特色,初到时仿佛看到迎面走来过去的自己,未免惊讶。牛车水一带的老建筑不消说;中元节时也会有居民在组屋楼下烧纸点香供奉水果;类似土地庙的神龛并不少见,只不过里面享受香火的是东南亚的本土神祗拿督公;丧葬之事组屋楼下会有聚会与农村里的大锅饭,夜光材料的花圈列成一排夜里给出五颜六色的光……

风水市场盛行:传言狮城版图像一只螃蟹,已被煮熟的红蟹没有出路,是故政府大力开展绿化,非得变做绿蟹方能寻得生机。新币一元硬币背面乃是八角形状,又有传言说这是政府希望国民人手一只八卦。老版新币背面旗帜高过狮与虎,饰带弧度向上,像极一张哭丧脸,后来改做新版的笑脸。我不禁想到八大山人的“哭之笑之”了。当然这些都只是传言,政府断然否认。城市却是在这样的悲喜交加中,似乎有风水神灵庇佑,从英国殖民地到日据昭南岛,从马来西亚弃州走向了今天的现代化独立国家。

大二那年,我为了住学校宿舍也曾参加华乐团学葫芦丝。一天指导老师带我们出去登台表演,我只得在台上装腔作势不敢发声糊弄了半晌。后来谢幕才知道这是庄氏宗族的集体活动,由氏族内富裕的长辈出资组织的定期亲戚聚会。有时还会给宗族里学业优秀的年轻后生发放奖学金。抬眼望去,聚会厅堂上挂满牌匾,仔细辨读都是各地庄氏宗族送来的贺词。有印尼宗族,也有马来西亚、香港、台湾宗族。华人区里唯独没有大陆,我心里觉得缺失般的遗憾,便不再理会牌匾。之后的活动是众人回答长辈出的灯谜,答对了便有小小的礼品,为了热闹我们一群外客也获准参加。灯谜多是不太难的汉语文字游戏,老者显然对自己所出题目颇为得意。宗族内的年轻人能说中文却并不精通,最后礼物多数落入了我们一群中国学生的囊中。我想倘若旧日的狮城发问,年轻的狮城多半也会支支吾吾回答不上的吧。

这便是两面的新加坡,年轻的一半经济腾飞欣欣向荣,是以西方社会为蓝本建成的高阁。麦当劳店里随套餐送一只简单的Hello Kitty玩偶便能吸引大堆顾客排队,甚至印尼烧芭的烟霾天也不能阻挡众人的热情。更不消说电子产品如iphone首发时的盛况了。这是物质充盈的都市,只需看周末家庭主妇们开着车去超市满载而归,只需看乌节路的奢侈品店、机场的免税店,只需看圣诞节时满大街满商场黑压压的人群……

莲花形的博物馆、号称世界第一的摩天轮、船型宾馆顶层的空中泳池、奢侈的水上LV店……这一切的奢华似乎都在宣告着年轻的新加坡在拔河中业已获胜。城市像日夜不息的盛宴,进化的肌体上每一个细胞每一寸肌肤都是新的。但不要忘了,年老的新加坡也许并不在意。他藏匿于那些殖民时期的老建筑中,在北纬一度的天空下晴天晒着太阳,雨天迎着雨水,和他几百年来一直所做的没有半点区别。

2007年末,我在北京机场送机处将厚厚的冬衣脱给父母,不忘抹去几滴初次出远门的泪水,便匆忙登机一路向南。几个小时后初识的狮城以它夏夜的气温给了我一个热情的拥抱。记得那时航空发动机造成的耳鸣尚未过去,但依然可以听清前面入关的女生好意提醒我咽口水以对抗耳鸣。

时间飞逝总会归于原点,没想到告别也是在同样的地点和同样的晚上。黑暗本是可以诉说心事的对象,无奈机场里灯火通明。今年的一天,匆忙处理完事务的我离境经吉隆坡转机归国,并踏上未来去北美继续学业的道路。北美大陆虽辽阔却故人不多,这小小的岛上终究有我热爱的亚洲食物、熟悉的地方、五年多生活的回忆和我会思念的人们。夜色中靠着机窗,我想多看看这土地和这土地上的灯光,在脑海留下万家灯火的影像权作告别。无奈岛国实在太小,波音飞机刚起飞便进入海面领空。仿佛它是一座行进中的城市,并没有太久的过去,也就无需太多的怀念。可见的只是过往航船的灯火点亮的粼粼波光。我索性闭上眼睛开始神游,不一会儿机身降落已然到了邻国首都吉隆坡,睁开眼我才明白新加坡似乎真的已经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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