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皖雄同学

作者:郑方阳,重庆师范大学数学科学学院教授。

第一次见到皖雄是 1982 年的秋天,在北京的中国科学院研究生院。这一年数学所招了 18 名硕士生,其中 5 人来自于科大 78 级,包括皖雄和江明昌,王建荣,苏宇,耿晓。当时科大的同学普遍有“年龄小、基础好”的特点,皖雄入学时还不满 19 岁。第一年住在玉泉,除英语按程度分班之外,基本上修同样的课,第二年开始搬回中关村数学所背后的小楼,大家按各自选择的方向分到不同的教研室。数学所因为华老的缘故,当时数论和函数论是最热门的选择。成绩突出的皖雄和管鹏飞去了函数论组,跟陆啓铿,钟家庆等老师学习多复变。我和吴宏友去了几何组,和上一届的游志平,李明一起在王启明、虞言林老师的指导下学习微分几何。

在中科院两年的同学生涯里,皖雄留给我的印象,一是成绩好,我们当时的学号是按招生考试的成绩来排序的,皖雄的学号我记得不是第一就是第二。科大同学基础很扎实,像代数拓扑、多复变之类的高年级课程,除科大北大等少数院校之外,我们其它学校来的同学大都没有接触过。当时大家的学习积极性都很高,同学们互相切磋互相帮助,印象里每次有同学向皖雄请教问题时他都十分乐于助人,分享他的知识和经验。对皖雄的印象之二是他的性格很温和,很安静,从没见到过他与人争辩或红脸。之三是他对象棋的着迷,当时班上同学中好像没有对手,因此他经常一个人自己研究棋谱,自己跟自己下。皖雄的另一个爱好是古典文学,记得他当时跟我们讲起《水浒》里的情节,连半文半白的台词都一字不差,给我留下很深的印象。

我于 1984 年秋来到加州大学圣迭戈分校,跟随丘先生学习,第二年春皖雄也来了,我们成了同门师兄弟。丘先生在圣迭戈带了一大批中国学生,开启了大规模为祖国培养人才的模式。当时我们同门同学中有清华的曹怀东,王文祥,北大的田刚,复旦的李骏,董瑞涛,杭大的季理真,科学院的皖雄,肖兵等十余个学生,搞得系里有美国研究生酸味十足地问:你们讨论班是用普通话还是广东话?当时的圣迭戈,教授中有丘先生,Rick Schoen, Richard Hamilton, Mike Freedman 等大师,更有一大批前来短期访问的几何和拓扑学家,可以说是世界几何学界的热点和中心之一。中国同学中除了丘先生的学生,还有跟其他老师的林晓松,罗锋,贺正需,张东,白重恩等等,非常热闹。1987 年,丘先生调工作,我们又跟随他转学去了哈佛。记得田刚是 88 年毕业,李骏和我是 89 年,皖雄是 90 年。因此在波士顿我们又同学了两年。现在回想起来,在人生最美好的年龄段,我和皖雄同学了 6 年,的确是缘分使然。

1982 年,Hamilton 运用热方程的思想,开创了黎曼流形上 Ricci 流的研究,证明了紧流形上短时间解的存在性,并以此为工具,证明了任何具正 Ricci 曲率的三维单连通紧黎曼流形必微分同胚于三维球面。丘先生以其天才般的几何直观,一直向我们强调 Ricci 流的重要潜力,并建议他的学生曹怀东,周培能,施皖雄等人专攻 Ricci 流,他们成为了继 Hamilton 之后研究 Ricci 流的主力军。

皖雄的一项重要贡献是将 Ricci 流的研究发展到了非紧完备流形上,他在曲率有界的条件下,证明了短时间解的存在性。从紧到非紧,技术上的难度是巨大的,需要高超的技巧以及非凡的定力。皖雄的超级淡定的性格和一丝不苟的作风使得他特别适合这项挑战。同学们大家都知道,皖雄平时的草稿纸都打得比我们多数人的笔记还要工整。他的办公桌上,看过的报纸都整整齐齐地码放好。记得有一次,当皖雄得到了主要的估计式后在讨论班上报告时,他在黑板上写下了长长的公式,足足有二十多项,然后在大家的惊异中说道,这些都是“好项”,另外还有十余个“坏项”需要一一处理。这次讨论班给我留下了极深的印象。据皖雄自己说,当年 Huisken 来访问丘先生并报告他关于平均曲率流的著名结果时,其完全不怕麻烦的精益求精的作风使皖雄很受震撼。丘先生对自己的学生向来期望值较高,不轻易表扬,但对皖雄的工作给予了很高的评价。2003 年,俄国数学家 Perelman 运用 Ricci 流的方法解决了著名的 Poincaré 猜想,其中皖雄的工作也起到了奠基性的作用。

皖雄是纯粹的数学家,对数学研究充满挚爱,教学等工作也十分认真敬业,除此之外,淡泊名利,无欲无求。记得在圣迭戈时,我们都对开车很有兴趣,圣迭戈公共交通的缺乏也使得开车成为出行的必须。但皖雄为了省时间,拒绝学车。平时去中国店买菜,也只是请同学们带面条,酱油等少数必需品,生活上做到了极简。不过同学们互相之间都很关心,田刚和曹怀东年长我们几岁,怕皖雄的饮食过于单调缺乏营养,常常给他带些蔬菜。我印象最深的是,在圣迭戈和波士顿,每次同学们组织派对,都要邀请皖雄,经常是由董瑞涛或我出面,因为我和皖雄是数学所的同学,而董瑞涛本科是科大,与皖雄同学。派对上因为皖雄好静的性格,大家怕他落单,通常都是由李骏和他下象棋,因为其他人的棋艺完全跟不上。李骏是急性子,遇上了长考派的皖雄,只能站起来走来走去,像极了一只来回踱步的老虎。

皖雄毕业后去了普渡,那里地处美国中西部,人烟稀少,中国人尤其少。我后来想,骤然离开了热闹的师门,多半让皖雄在心理上感觉到了孤独,不过我们当时都没有意识到这一点。皖雄从 97 年前后开始了隐居,失联了好一段时间。后来他科大的同学在华盛顿特区找到了他,大家才又重新得知了他的下落。今年国庆节,骤闻皖雄过世的噩耗,十分意外,因为他还这么年轻而且身体向来健康。历史上数学家们大多长寿,但也不乏英年早逝者,可能是要看上天安排他们来的事情做完了没有。皖雄的研究成果,因其在庞加莱/几何化猜想和丘成桐单值化猜想中所起到的重要作用,在数学史上留下了痕迹,这是他最在意的事,也是他毕生的追求。


同学:郑方阳
二零二一年十月二日于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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